【编者按】：当微表情成为破案密码，当面部肌肉颤动泄露内心秘密，一位用半世纪解码人类情绪密码的心理学巨擘悄然离去。保罗·艾克曼——这位让FBI特工与皮克斯动画师共同追随的“人脸读心术大师”，在旧金山家中走完了91载传奇人生。他颠覆了“表情是文化产物”的固有认知，用跨越原始部落的实证研究证明：愤怒时紧蹙的眉梢、喜悦时眼角的鱼尾纹，是人类共通的进化烙印。从《别对我说谎》的刑侦神探到《头脑特工队》的情绪小人，他的理论穿透学术高墙，重塑着大众对情感认知的维度。尽管后期学界对其研究方法提出质疑，但那双能捕捉1/25秒微表情的锐利眼睛，早已在心理学史刻下不朽印记。

　　将数千种面部表情与它们潜意识传递的情绪相关联的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于11月17日在旧金山家中逝世，享年91岁。他生前曾为FBI审讯员、运输安全管理局安检人员提供专业指导，甚至为好莱坞动画师传授表情奥秘。

　　其女伊芙·艾克曼已确认该消息。

　　艾克曼博士致力于用科学精密性解读人类通过面部表情感知他人情绪的本能。他记录了18种微笑类型，能精准区分假笑与自发笑容——真正的笑容会牵动眼轮匝肌，即在眼角形成鱼尾纹。

　　这位被誉为“全球最著名识脸专家”的学者，在2015年被美国心理学会评为现代200位杰出心理学家第15名。他颠覆性地将面部表情诠释为进化产物而非环境造物，其理论更渗透进流行文化血脉。

　　2009年开播连播三季的福克斯剧集《别对我说谎》，正是以艾克曼为原型（蒂姆·罗斯饰），塑造了通过破译微表情参与罪案调查的心理学家。制作人布莱恩·格雷泽的创作灵感，源自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2002年在《纽约客》对艾克曼的深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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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用科学检测识破谎言，仅凭观察就洞悉他人情绪，这理念让我震撼，”编剧塞缪尔·鲍姆2009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坦言。

　　1960年代末，这位年轻心理学家的研究扭转了学界共识。战后时期，以玛格丽特·米德为代表的人类学家普遍认为面部表情是后天习得且存在文化差异。

　　艾克曼却提出反证。他向美国、日本和南美受试者展示30种情绪面孔照片，所有文化背景的参与者都将特定表情与相同情绪精准匹配。

　　随后他与同事华莱士·弗里森深入巴布亚新几内亚，向300名未接触现代媒体的原住民展示同样照片。这些与世隔绝的受试者同样做出了准确的情绪关联。

　　“面部表情中存在跨文化共性，”艾克曼在1970年返美后发表的论文中宣告。

　　此后八年，他们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系统测绘了面部肌肉运动机制，某些微表情持续时间短暂至难以察觉。两人常相对而坐制造各种表情，记录每块肌肉的位移轨迹。

　　1978年，长达500页的《面部动作编码系统》（FACS）问世，成为面部表情研究的里程碑。

　　这套系统被执法部门、医疗机构广泛采用，更被皮克斯和梦工厂用于塑造卡通角色的逼真表情。

　　艾克曼曾为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及运输安全管理局提供测谎培训，关键线索往往藏于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

　　他在1985年著作《说谎：职场、政坛与婚姻中的欺诈线索》中普及研究成果。心理学教授卡罗尔·马拉泰斯塔在《纽约时报》书评中盛赞其“精准睿智，兼具专业深度与大众可读性”。

　　但艾克曼率先承认：包括心理学家在内的大多数人，识谎准确率并不比抛硬币更高。

　　9·11事件后他协助运输安全管理局建立的机场情绪筛查机制，因涉嫌侵犯公民自由引发争议。艾克曼本人也批评该机构滥用其技术。

　　其理论基石——面部表情的跨文化普适性——后来遭到新生代心理学家质疑。东北大学丽莎·费尔德曼·巴雷特指出，1960年代研究中提供的情绪词汇表暗示了标准答案。当她要求受试者在无提示情况下识别表情时，准确率“断崖式下跌”。

　　“我们并非被动识别情绪，而是主动感知，”她在2014年《纽约时报》撰文强调，“这个过程高度依赖肢体姿态、手势、声调、社交环境等情境线索。”

　　保罗·艾克曼1934年2月15日生于华盛顿，父亲亚伯是儿科医生，母亲罗塞拉为律师。

　　15岁通过入学考试后，他未完成高中学业便进入芝加哥大学。一年前母亲自杀身亡，他后来推断母亲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这段经历促使他立志成为心理学家，帮助情绪障碍患者。

　　他从芝加哥大学转至纽约大学，1954年获学士学位，1958年在长岛艾德菲大学获临床心理学博士学位。1972年成为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心理学教授，2004年退休后创立咨询公司。

　　艾克曼历经四段婚姻：首任妻子琼·艾克曼；帕特里夏·福雷斯特；著名女权学者戴安娜·拉塞尔；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福利教授玛丽·安·梅森。他与梅森1979年结婚，2020年梅森离世。除女儿伊芙外，继子汤姆·艾克曼亦继承其姓氏。

　　其他著作包括《孩子为何说谎：父母如何培养诚信》（1989）、《情绪的解析：识别面孔与感受以改善沟通与情感生活》（2003），以及与达赖喇嘛的对话录《情绪觉察》（2008）。纪录片《情绪解析：保罗·艾克曼博士的生平与工作》正在制作中。

　　他还是2015年皮克斯动画《头脑特工队》的顾问，片中11岁女孩的情绪被拟人化为怒怒（刘易斯·布莱克配音）、乐乐（艾米·波勒配音）等角色。

　　艾克曼专门撰写家长指南，指导如何与孩子谈论情绪——特别是成为电影意外主角的“悲伤”。

　　“虽然我们不愿感受悲伤，”他写道，“但这是极具价值的情绪。若无用处，便不会在进化中保留。悲伤提供暂停期，让我们得以沉思。”

　　他特别强调：“当我们显露悲伤，会召唤他人对触发这种情绪的损失给予慰藉。”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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